我与地坛史铁生 作家曲令敏散文 | 史铁生和他的“地坛”

2018-12-22 - 史铁生

未见到史铁生的时候,一直把他想象成一个面带忧戚的朝圣者,一个刚毅得连额角都峥嵘起来的硬汉,甚至带一点洞彻人心的冷傲。

今年三月二十五日,我按照朋友的指点,乘115路电车去他婚后的新家,终于在林立的楼群里找寻到了那座楼,那个号。敲开房门,大爷很和善地告诉我:“铁生到外面写东西去了。”听人说他正在写长篇,不由心里一凉,又听见老人说:“你七点钟再来吧,他一准回来。”我这才安下心,去转图书批发市场。

我与地坛史铁生

在他家周围,无论是理发店的师傅,开饭馆的老板,还是图书市场上的商贩们,我都问了,没人知道附近住着史铁生,连卖过他书的人也不知道,我不由不庆幸我的好运。

再次登门,史铁生和他的妻子已经等在那里。这位坐轮椅的小说家比我想象的要显大一些,很魁梧、很健朗,绝无半点病态。他平常又谦和,像个知心知性的兄长,你简直可以伸手给他,听凭他引领你走遍天涯,那种宽厚与担待,是这般可以凭托,都教你无须担心途中的风雨坎坷,这一点使我惊讶。

我与地坛史铁生

史铁生说他正在与人合作,侃一个电视剧本,目的是挣稿费。全家都是老弱病残,他每月的收入只有民政部门发给的一百五十元,和作协发给的一百二十多元,挣钱养家,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。他说:“一个人如果让别人养着,只管自己去清高,这清高本身就值得怀疑。

我与地坛史铁生

”他现在写电视剧,就是想挣个万儿八千的,赢得的时间就可以不着急地去写小说和散文了。他写小说、散文很认真,说:“急不得,只能等它们从心里流出来,一年写出六七万字就很满意了。

手头这个长篇已写了三年,还得写下去。”由于身体条件不好,每天只能工作五个来小时。长年在床上千活,腿部不能活动,去年出现了血栓,血压也高了,医生说这很危险,如果让血栓跑到心、肺部,将危及生命……”他说这些时很平静,就像是讲述一个普通的故事。

谈到他的力作《我与地坛》,他说:“那是一种审美的境界,人不可能整天都呆在那里,有那么一块地方,不是空间的,可能是时间的。”他说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,他说得平淡而坦然。又问起他作品中的宗教意识,史铁生说:“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不是具体的哪一种教义,重要的不是参加一种什么教,而是对生命未来的关注与思考。有了这种对人的存在的终极关怀,人的生存状态就会发生变化。”

曾有评论家把史铁生称作东方的西西弗斯。这话也许是对的,但似乎不全面。交谈中,他时时蹦跳而出的充满哲理和禅意的语言,结结实实地打在我心上,叫我感到那个“废弃的园子”——地坛,不是现实存在的地坛公园,是史铁生用他的苦难人生浸透了的心灵的家园。

在那里,他借助历尽数百年岁月的殿宇和老树,借助周而复始的晨辉与夕烟,借助生生不息的草木,在一派元气淋漓中完成了他对人生的了悟:“一个人出生了,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,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;上帝在交给我们这件事实的时候,已经顺便保证了它的结果,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.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他终于在一片

凄苦和迷茫中领受到了造物的温馨与恒长。这温馨“不能说,也不能想,却又不能忘。它们不能变成语言,它们无法变成语言,一旦变成语言,就不再是它们了”。在这一派朦胧的寂寥中,史铁生沟通了流转数千年的中国文化的心灵:面对有生必死和人生无依的漂泊与困顿,面对“这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”,他终于从容地站立起来,把与生俱来的一切,把生与死,苦难与欢乐都认成必备的节目来体验、来观赏。

不是醉生梦死,是从内到外的从容。既然“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,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,大可忽略不计”。

终于走出一己的困境的史铁生,就在这样的园子里看见了大化。既然是丑女造就了美人,愚氓举出了智者,懦夫衬照了英雄,众生度化了佛祖,那么充任一世这等角色也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。

史铁生从这园子里走出来,无怨无悔地担当起他的人生。置身于大自然涌流不息的变换之中,把生命抛掷成一梭一梭丝光,奔腾为一浪一浪雪白,就像是一场不得不欢畅以对的游戏。没有几个人能像他那样直面人世,直面众生和自身的正面与反面。

他的成熟正在于他的这种从容面对,这种泛生命之舟于万千之中,与尘世和解也与自己和解的从容面对。在数年酷烈的深心搏斗之后,他面对尘世淡然一笑,这一笑饱含着清露般的悲哀,洗汰了虚荣,孕育了仁爱。史铁生不仅一次又一次款步下山,推动那块西西弗斯的石头,他还用他悲壮的歌唱,嘲笑了那惩治他的“恶神”——命运,这歌唱.就是他的文字。

史铁生也许相信来世.但他更执著于今生。他注重每一天每一时对人生的品尝与消受,尽可能地把它变成笔下的纯明和酒神的舞蹈。所以他不同于屈原,屈原沉江而死,所殉的仍然是个明君治世的夙愿。他也不同于陶渊明,陶渊明皈依田园,说穿了也不过是一种逃遁。

而史铁生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“纵浪大化”,他在干难万险的心路历程中接通并化入了尘世大千,从另一维、用另一种眼光理解、宽勉着红尘的一切。他说:“为自己设置一个目的只不过是要那过程更充实更美好。人类要有这样的理想,比如‘世界大同’,有这愿望和没有这愿望不一样,有了,人的生命便可以火一样燃烧,烧得很漂亮、很美,最终烧成炭也没有什么关系。”这也许就是他的“宗教”吧。

采访的时候,他的妻子始终在场,默默地翻看一本书。她也是一个凭依拐杖行走的人,清秀得有点单薄。她为我们拍照,却拒绝我为她拍照,看她静静地坐在丈夫身边,毫不张扬的样子,我不由为世人深深叹息:无端地以为她攀附名流,图谋虚荣,该是怎样的一种浅薄与自辱。

告退出来,史铁生在门口合掌相送。握别他的妻子,走进一片月光里,有一种剥落沉重的感觉,清新得让我直想唱歌,直想旁若无人地旋舞一回。

曲令敏,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。作品散见于《中国日报》《羊城晚报》、《杨子晚报》、《北京日报》、《解放日报》、《新民晚报》、《中华散文》《散文选刊》等报刊。出版有散文集《有情如画时》《消失的田园》《山思水想》《地板上的母亲》(合著)《河之书》《河之源》《一晌清欢》等。先后有20多篇作品获国家和省级报纸副刊优秀作品一、二等奖。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文,介绍到海外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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